馮小光|《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 的法理與司法實踐(下)
發布時間:2020/5/27

載自“法盞”公眾號

本文由馮小光老師在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專題講座講稿整理而來。由于原文篇幅較長,將會分為上、下兩篇刊發。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 的法理與司法實踐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主要就施工合同效力、工期、工程質量、工程招投標、審理施工案件涉及的司法鑒定、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實際施工人權利義務等方面作出規定,就上述審理施工合同糾紛案件中常見的法律爭點作出相關規定,有利于統一裁判尺度,對規范前期建筑市場競爭秩序有積極引導作用。

 

03

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十七條至第二十三條,共七條,分別對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下列情形作出規定:施工合同效力對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影響;裝飾裝修分包工程或其他分包合同承包人,是否享有優先受償權;承包人對質量合格的未完工程享有優先受償權;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受償范圍為工程款,不包括利息、違約金、損害賠償等;行使優先受償權的期限為六個月,自應給付工程款之日起算;約定限制或放棄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如損害建筑工人利益,該約定無效。具體講:

(一)施工合同效力對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影響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十七條規定,“與發包人訂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根據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條規定請求其承建工程的價款就工程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依此規定,一是,“與發包人訂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從表述習慣上看,一般是指有效的施工合同;如針對無效施工合同作出的特別規定,表述習慣上,需特別指出“施工合同無效,……”;二是,“承包人”的表述方式,為有效施工合同中的施工主體;如施工合同無效,施工主體表述為“實際施工人”;三是,“與發包人訂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一般是指工程總承包人;專業分包人一般是與總承包人訂立分包合同,而不是直接與發包人訂立分包合同,無權直接向發包人請求支付工程欠款;因不存在工程欠款,故,談不上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問題。依《建筑法》第二十九條規定,應由總承包人發包分包工程;依《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第十二條第一款第三項規定,發包人指定分包造成分包工程質量缺陷的,應承擔過錯責任。具體講,《合同法》《建筑法》《建設工程質量管理條例》等法律、法規講到有效施工合同的施工主體時,分別表述為:承包人、總承包人、承包單位、總承包單位、建筑施工企業、施工人等;《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第一條、第四條、第二十六條等條文規定,為區分有效施工合同中的施工主體的上述表述方式,創設了“實際施工人”的概念,專指施工合同無效情形下,從事施工作業的自然人或法人,包括低于法定資質的施工企業,或無施工資質的工貿企業,或不具備施工資質的包工頭等。《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規定,實際施工人以發包人為被告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應當追加轉包人或者違法分包人為本案第三人……。即,《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為區分有效施工合同中的施工主體與無效施工合同中的施工主體,繼續沿用《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創設的“實際施工人”的特定概念,旨在區分有效與無效兩種情形下,施工主體的不同表述。故,原則上講,從第十七條規定的文義內容理解,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僅適用于有效的施工合同的總承包人,而不適用于無效施工合同,也不適用于分包工程的分包人。依此意理解該條文,符合《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條規定蘊含的法理,便于法官裁判,符合主流學術觀點,有利于發揮法律制度的正向引導作用,有利于規范建筑市場競爭秩序。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十九條規定,建設工程質量合格,承包人請求其承建工程的價款就工程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依此規定,建設工程質量合格,也是享有優先權的前提條件之一。從第十九條的文義內容看,一是,因第二十條規定有“未竣工的建設工程質量合格”的表述內容;本條“建設工程質量合格”的表述,應是指建設工程竣工經驗收合格,即訟爭工程屬已完工程并經綜合驗收合格。二是,建設工程竣工經驗收合格,是進行工程結算的前提和基礎。按施工流程支付的工程款分別為:預付款、進度款、結算款、保修金等,已完工程質量合格為支付進度款前提;工程竣工并經竣工驗收合格,是支付工程結算款的前提;保修金為履行施工合同的瑕疵擔保責任。綜上,付款與質量間存在一定的因果關系;《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第三條規定,工程質量不合格,修復后的建設工程經竣工驗收仍不合格的,不僅不支付工程款,承包人還應按過錯承擔工程質量違約或索賠責任。既然支付工程款的條件不成就,就更談不上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了。故,建設工程質量合格,也是取得工程價款優先權的先決條件,理由是顯而易見的。

權威觀點認為,“《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以保障建設工程質量為首要價值選擇,規定承包人行使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必須以建設工程質量合格為條件。同時,鑒于建設工程領域特有的資質與招標投標管理要求,實踐中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無效的情況較為常見。《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并未將建設工程施工合同有效作為承包人行使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條件,以保護農民工等建筑工人的合法利益。”[1]即“在制定《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過程中,考慮了多重價值取向,包括保障建設工程質量、保護農民工等弱勢群體利益、維護建筑市場秩序、促進建筑業健康發展、平衡當事人各方利益等。其中,保障建設工程質量、保護人民群眾人身和財產安全始終居第一位。這是最高人民法院制定建設工程司法解釋和司法政策、指導下級法院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的首要價值選擇。因此,保障建設工程質量這一精神貫穿于《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的始終。”[2]“因此,在建設工程質量合格的情況下,保護農民工等建筑工人的利益就屬于優先考慮的價值取向。這也是符合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條的立法精神。”[3]故,權威觀點認為,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制度的價值取向是保護農民工等建筑工人的利益,而非對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當事人予以特別保護。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行使的首要條件是工程質量合格,而非施工合同有效。主要理由為:施工領域特有的資質與招投標管理要求,導致施工合同無效的情形較為普遍。如以合同有效為條件,會導致大量的承包人享有的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落空。建筑市場上,承包人整體處于弱勢地位,決策權主要在發包人一方。如果以合同有效作為承包人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前提條件,不僅無助于緩解施工合同無效情況較多的現狀,甚至可能增加發包人道德風險,形成負面激勵。

學理上講,依法律規定,施工合同無效,因建筑材料、建筑工人勞務、建筑施工企業管理費用等均已物化到建筑產品中,屬事實上不能返還的情形,應當折價補償。一般認為,民事合同無效,合同當事人享有的折價補償的請求權基礎是返還物權的請求權或返還不當得利的債權的請求權。此兩種請求權,均是脫離原合同性質而享有的無效合同的補償、救濟的民事權利。此時享有的物權請求權或不當得利請求權,是基于建筑材料、勞務等物或勞務等的投入而享有的折價補償等民事權利,而非針對建造物而享有的建造費用、物權等民事權利,性質上不是工程價款請求權。同時,法律還規定,有過錯的一方應當賠償對方因合同無效所受到的損失,雙方都有過錯的,應當各自承擔相應的責任。在不能返還建筑材料、勞務等有形或無形財產的情形下,通過損害賠償的方式恢復原狀,損壞賠償的法理基礎為締約過錯責任,而非侵權責任法上的侵權責任。多數情形下,施工企業對導致施工合同無效存在締約過錯,可能大于發包人,也可能小于發包人,常見的導致施工合同無效的原因,包括:違反《招標投標法》第五章規定的中標無效的情形;轉包、違法分包、肢解發包;建筑產品為違法建筑;施工企業不具備建筑市場準入條件等。上述情形下,承包人均存在大小不等的締約過錯,如認定實際施工人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似與法理不符。

學理上,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適用于有效的施工合同,而不適用無效施工合同,似更為穩妥。“合同法第286條所規定的建筑工程優先受償權,應是基于有效合同而發生的合同價款,對于無效合同中的實際施工人不能享有優先受償權。”[4]“優先權有效存在的前提,是優先權所擔保的債權有效存在且符合法律規定的特種債權的范圍。”[5]“建設工程優先權所擔保的主債權必須是基于建設工程合同所生之債權。該建設工程承包合同必須是有效合同,如果承包合同無效,則承包人不享有建設工程優先權。”[6]總之,學理上,只有有效施工合同的總承包人才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但,考慮到建筑市場違法違規現象普遍存在的現實,使長期束之高閣的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制度得以在司法實踐中發揮應有作用,作為權宜之策,司法解釋適度放寬適用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適用范圍,以保護勞動者應得的薪酬,也是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也應當看到,即便放低保護施工主體門檻,對無效施工合同的實際施工人,比照《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條規定,以司法解釋規定形式,賦予實際施工人以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也應對實際施工人完成的工程量及施工質量同時作出最低標準的限制性規定,保留一定的門檻。否則,后果難以設想。

個人認為,比照合同法規定,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實際施工人,至少應是獨立完成訟爭工程建設項目基礎和主體結構施工并經中間驗收合格;否則,可能出現在施工現場短期施工的眾多的實際施工人都主張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法官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幾個施工隊或幾個自然人在現場施工,以及他們之間是各自獨立還是存在從屬關系,工程量是多少,工程欠款是多少。如認定存在小額工程欠款的實際施工人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有權以拍賣變價在建工程的形式償付小額工程欠款,將嚴重損害土地及地上附著物的所有權人享有的物權;因拍賣所得的款項中主要不是在建建筑物的財產價值,而是建筑物所占宗地使用權的市場價格,小額工程欠款與宗地的市場價格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九牛一毛,為一筆小額工程欠款去拍賣宗地使用權人享有的用益物權,客觀上將嚴重損害權利人享有的物權。故,司法解釋適度放寬適用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適用范圍,但需評估并明確放寬的尺度和標準,以便執法統一。暫時撇開法理不談,僅就實際效果而言,是否以施工合同有效作為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前提條件,前述兩種觀點各有千秋,對建筑市場的影響和效果,也有待于實踐檢驗。但即使理解為無效施工合同的施工主體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也僅應理解為是為遷就建筑市場實際情況而作出的權宜之策。從長遠看,回歸法理和法條本身所蘊涵的法律精神,才是執法者的必由之路。

(二)裝修裝飾工程款是否就承建工程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十八條規定,“裝飾裝修工程的承包人,請求裝飾裝修工程價款就該裝飾裝修工程折價或者拍賣的價款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裝飾裝修工程的發包人不是該建筑物的所有權人的除外。”

早在2004年12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就以(2004)民一他字第14號《關于裝修裝飾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286條規定的優先受償權的函復》認為,裝飾裝修工程屬于建設工程,可以適用《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條關于優先受償權的規定,但裝飾裝修工程的發包人不是該建筑物所有權人或者承包人與該建筑物的所有權人之間沒有合同關系的除外。享有優先受償權的承包人只能在建筑物因裝飾裝修而增加價值的范圍內優先受償。比對看出,二者規定內容一致,也就是說,最高人民法院已將針對個案的批復上升為司法解釋條文。

 什么是裝飾裝修工程?2002年2月26日,住建部發布《住宅室內裝飾裝修管理辦法》,對“城市從事住宅室內裝飾裝修活動”實施監督管理。《建筑法》《建設工程質量管理條例》《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整頓和規范建筑市場秩序》等法律、法規、規范性文件規定,重點在于監督裝飾裝修工程中擅自變動房屋建筑主體和承重結構的問題。整體講,室內裝飾裝修工程有別于《建筑法》調整的“各類房屋建筑及其附屬設施的建造和與其配套的的線路、管道、設備的安裝活動”,不屬于建筑類法律的調整范圍;但外玻璃幕墻、室內大堂裝潢等工裝工程,可能成為施工合同中的專業分包工程。個人認為,如司法解釋本意也要賦予其他與發包人不存在合同關系的專業分包人以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同樣需要設置最低保護門檻,還需要協調平衡保護發包人、總承包人、發包人債權人等各方主體的合法權益。

(三)關于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的范圍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一條規定,“承包人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的范圍依照國務院有關行政主管部門關于建設工程價款范圍的規定確定。承包人就逾期支付建設工程價款的利息、違約金、損害賠償金等主張優先受償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此條規定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問題的批復》(以下簡稱《批復》)比較而言,《批復》限定為承包人在建設工程施工中實際支出的費用,缺乏可操作性,在實踐中適用的效果并不理想。司法解釋將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范圍確定為,依照國務院有關行政主管部門關于建設工程價款范圍的規定,與《批復》相比,增加工程款利潤優先受償,便于司法實務操作,減少因過度鑒定引發的訴累。同時,為平衡承發包雙方、貸款銀行、發包人的其他債權人等市場主體各方利益,發包人逾期支付工程款產生的利息,不能優先受償。上述規定解決了困擾優先受償權制度法理適用的難題,不用再將不受保護的工程款利潤,從工程款中通過鑒定等方式單獨剝離出來予以剔除。事實上,從工程款中將利潤部分單獨剝離出來予以剔除,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批復》的相關規定自頒布實施之日起,就不可能得到有效的貫徹執行。就此,作出的權威解讀為,“目前,國務院有關行政主管部門關于建設工程價款范圍的規定主要有,住建部、財政部印發的《建筑安裝工程項目組成》(建標(2013)44號)第一條第一款規定,建筑安裝工程費用項目按費用構成要素組成劃分為人工費、材料費、施工機具使用費、企業管理費、利潤、規費和稅金。原建設部《建設工程施工發包與承包價格管理暫行規定》規定建設工程價款包括三部分:成本(直接成本、間接成本)、利潤和稅金,因此,無論以哪種方式計算,建設工程價款中的利潤都可以優先受償。”[7]

因此,《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一條規定的工程價款優先受償的范圍包括利潤,不包括利息、違約金、損害賠償金等,符合法理,符合建筑市場實際,也便于實務操作,意義重大,解決了長期困擾審判實務的難題。 

(四)行使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期限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二條規定,“承包人行使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的期限為六個月,自發包人應當給付建設工程價款之日起算。”《批復》第四條規定,建設工程承包人行使優先權的期限為六個月,自建設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設工程約定的竣工之日起計算。自2002年《批復》頒布實施以來,此條規定始終存在較大爭議,許多建設規模相對較大的工程建設項目尚未完成結算就已超過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行使期限,導致總承包人喪失優先受償權。實務中,因設計變更等原因導致工程延期的情況也常見,合同當事人未必通過及時簽訂補充協議等形式順延工期,也會因超過約定竣工之日而失權。本條將行使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期限的起算時點修訂為“應當給付建設工程價款之日”,從根本上彌補了《批復》中原規定的不足,為總承包人行使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提供了時限上的保障,應予充分肯定。

 

04

實際施工人的司法救濟

 

實際施工人為無效施工合同中實際從事工程建設作業的施工主體,多為低資質的建筑施工企業或包工頭帶領下的農民工。

建筑業,建筑工人多為農民工。進城務工初期,因缺乏技術、資金等工程建設生產要素,都在建筑業下游從事簡單勞動。目前,施工現場從事技術、管理等的施工骨干也多是農民工。拖欠農民工工資,在建筑業多發,欠款數額大,涉及的農民工人數眾多,涉及公共利益,是近年來國家重點關注的社會問題。隨著國家對農民工權益保護力度逐步加大和建筑業改革進程加快,國家有權機關先后頒布實施規范性文件預防并減少拖欠工程款;像國務院《政府投資條例》規定,政府投資建設項目不得由施工單位墊資施工;全國人大法工委《對地方性法規中以審計結果作為政府投資建設項目工程竣工結算依據有關規定的研究意見》明確,不宜以審計結論為依據核減施工合同約定的工程款結算數額;工信部就《及時支付中小企業款項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向社會各界公開征求意見等。國家公權力部門也制訂并實施了諸多舉措,以預防并減少拖欠農民工工資;像政府制定農民工工資保證金制度、公共工程預付款制度,設立政府各部門間的農民工維權聯席會議協調機制,檢察機關協助農民工起訴維權機制,政府勞動監察部門加大欠薪維權力度等,為農民工欠薪維權提供了有效的幫助,農民工欠薪現象已大幅減少。從長遠看,國家應加大力度引導農民工與勞務分包企業簽約從業,不斷提升自身技能,增強競爭力,而不應隨包工頭違規包工攬活。隨改革深化,裝配式建筑比例將大幅提升,在施工現場作業施工的建筑工人也將大幅減少。

從長遠看,司法機關對建筑業各方主體應堅持平等保護原則,不宜因強調對包工頭及農民工的維權保護,而損害有資質的建筑施工企業、發包人、債權銀行、其他債權人的合法權益。此外,即使要凸顯對農民工維權的傾斜保護,保護水準也不宜脫離建筑市場實際,保護的內涵更多的是救濟,是最低生存保障的救濟,不能因為強調重點保護而使得工頭或農民工獲得超出規則以外的額外利潤。因包工頭并不支付社會保險費用、稅費,間接費中的管理費支出遠少于有資質施工企業;施工能力、管理經驗、資金準備等方面也遠低于正規的施工企業。在無效施工合同中,包工頭取費應低于總包等正規施工企業,只此,才符合市場行情;反之,高于資質企業取費,顯然是不合理的,還會引發反向導向作用,加劇市場上的無序競爭。司法實踐表明,諸多司法解釋中有類似保護公民居住權、生存權等非民事權益的規定,依這些司法解釋規定裁判的個案或多或少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弊端,總體看裁判效果并不理想,并沒有實現制度安排的初衷。主要是因為,法律本身就是利益平衡的結果,司法解釋針對特定弱勢群體作出予以特別保護的規定,實質是對特定法律關系各方主體利益的再平衡,必然減損弱勢群體相對人的民事權益,對失衡的經濟社會關系予以短期微調,相對人似能夠承受;如長期實施,必然引起相對人反彈,派生出新的不合理及新的不平衡,司法無此職能,也無此權威,也是不能承受的。故,嚴格依法依理就是最客觀最公正的。

《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第二十六條第一款規定,“實際施工人以轉包人、違法分包人為被告起訴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受理。”意思是,發包人與總承包人、總承包人與轉承包人或違法分包的承包人(實際施工人)等形成一手或多手轉包、違法分包合同,各手施工合同關系無論合同效力如何,均屬各自獨立的施工合同關系。相對性是債的基礎,物權為對世權,債權具有相對性,突破相對性是違背法理的。實際施工人以轉包人、違法分包人提起訴訟的,以不突破合同相對性為法律適用原則,只能以本手施工合同的相對人為被告提起訴訟,本條第一款規定的核心意義在于以不突破合同相對性為原則。第二款規定,“實際施工人以發包人為被告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轉包人或者違法分包人為本案當事人。發包人只在欠付工程價款范圍內對實際施工人承擔責任。”建筑市場中,存在著因多手轉包上手失聯或無付款能力等,造成嚴重拖欠勞務分包工程款,進而拖欠農民工工資的現象,危及社會穩定,對此,第二款規定,準許實際施工人在特定條件下突破合同相對性向與其沒有合同關系的總承包人或發包人追索工程欠款。即,為農民工群體維權的特殊需要,違背合同相對性的基本法理原則,賦予實際施工人以訴權,準許其通過突破合同相對性的特殊的救濟途徑維權,某種意義上說,是為了階段性的社會公共利益,暫時作出的背離法理的制度安排。從長遠看,此款規定屬權宜之策,欠薪等社會問題基本解決時,終歸要回歸傳統法理和現行法律規定,實際施工人應當按照合同相對性原則行使訴權。

2004年,最高法院負責人就《建設工程合同司法解釋一》答記者問中談到,“從建筑市場的情況看,承包人與發包人訂立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后,往往又將建設工程轉包或者違法分包給第三人,第三人就是實際施工人。按照合同的相對性來講,實際施工人應當向與其有合同關系的承包人主張權利,而不應當向發包人主張權利。但是從實際情況看,有的承包人將工程轉包收取一定的管理費用后,沒有進行工程結算或者對工程結算不主張權利,由于實際施工人與發包人沒有合同關系,這樣導致實際施工人沒有辦法取得工程款,而實際施工人不能得到工程款則直接影響農民工工資的發放。因此,如果不允許實際施工人向發包人主張權利,不利于農民工利益的保護。”此段表述,充分說明本條第二款立法本意。

2015年12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庭長程新文在第八次全國法院民事商事審判工作會議講話,即《關于當前民事審判工作中的若干具體問題》講到,“對于《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二十六條規定,目前實踐中執行的比較混亂,我特別強調一下,要根據該條第一款規定嚴守合同相對性原則,不得隨意擴大該條第二款規定的適用范圍,只有在欠付勞務分包工程款導致無法支付勞務分包關系中農民工工資時,才可以要求發包人在欠付工程價款范圍內對實際施工人承擔責任,不能隨意擴大發包人責任范圍。”此外,在司法解釋頒布實施的15年內,最高人民法院不間斷地以領導講話、發布典型案例、頒布指導性文件等多種形式,反復強調不能擴大第二十六條第二款的適用范圍。

“為黨和國家政策,加強農民工權益保護”[8],《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二》較《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而言,以多角度進一步強化了對實際施工人的保護。具體講,一是,《建設工程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規定,對《施工合同司法解釋(一)》第二十六條第二款規定進行了完善。首先,明確規定人民法院應當追加轉包人或者違法分包人為本案第三人;其次,規定要在查明發包人欠付轉包人或者違法分包人建設工程價款的數額后,判決發包人在欠付建設工程價款范圍內對實際施工人承擔責任。這既有利于實際施工人權利的實現,也有利于防止發包人陷入過多的訴訟和糾紛之中。二是,《建設工程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五條規定,規定實際施工人有權對發包人提起代位權訴訟,以期進一步加強對農民工等建筑工人權益的保護。三是,為加強對農民工等建筑工人合法權益的保護,《建設工程合同司法解釋二》第二十三條規定,還對承包人處分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作了限制,規定發包人與承包人約定放棄或者限制建設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不得損害建筑工人利益。[9]四是,權威觀點認為,無效施工合同的實際施工人也享有工程價款優先受償權。提出該主張的出發點,就是為了加大保護建筑工人(多為農民工)利益。這些規定,或違反合同相對性原則,或與無效合同施工主體不享有優先受償權的法理不吻合,或與民事訴訟法中有關當事人訴訟地位的規定不相符等,似存在違背法理或法律規定之嫌,似屬法外開恩。相信,隨建筑業改革進一步深化,通過體制機制的更新換代,舊有的弊端將逐步被破除,建筑業將建立完善的符合現代市場規律的新機制。建筑市場規范后,司法也應盡快回歸法律、法理本意。

全文完

[1]摘自《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新聞發布稿。

[2]程新文、劉敏、謝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上引報刊,第22頁。

[3]程新文、劉敏、謝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上引報刊,第22頁。

[4]王旭光:《建筑工程優先受償權制度研究--合同法第286條的理論與實務》,人民法院出版社出版,2010年5月第一版,第150頁。

[5]郭明瑞、鐘相、司艷麗:《優先權制度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7月第一版,第118頁。

[6]曹艷之:《優先權論》,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6月第一版,第212頁。

[7]程新文、劉敏、謝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上引報刊,第23頁。

[8]程新文、劉敏、謝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的理解與適用,上引報刊,第25頁。

[9]摘自《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二)》新聞發布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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